阳台薄荷与楼下跑道

出租屋阳台那盆薄荷，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，露出灰白的背面。我每天傍晚给它浇水，水从盆底渗出来，滴到楼下空调外机上。楼下是个中学操场，四百米跑道，煤渣铺的，跑起来扬灰。我搬来三个月，薄荷从两片叶子长到半尺高，操场上的学生换了两拨。浇水的时候能看见他们跑圈，有的跑得轻快，有的拖着步子，体育老师站在弯道那儿吹哨。

我真正开始跑步，是因为那盆薄荷。有天浇水发现叶子蔫了，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下楼。第二天换了跑鞋去操场，跑了三圈就喘得厉害。肺里像塞了团棉花，腿也沉。旁边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超过去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那眼神我认得，跑道上常见，就是“你跑得太慢了”的意思。我没停，又走了两圈才回家。薄荷浇了水，叶子支棱起来。

跑了一周，膝盖开始疼。上网查，说是姿势不对，步子迈太大。我试着缩小步幅，身体前倾，落地轻一点。操场边有个单杠，我跑完去挂一会儿，拉不上去，就吊着。有个老头天天在那儿压腿，看我在单杠上晃，说“你肩膀太紧”。他教我先松肩再拉，试了几次，能拉半个了。体育这事，自己琢磨容易走偏，旁边有个人说一句，省很多事。

有天傍晚下雨，操场没人。我撑着伞在阳台看薄荷，雨点砸叶子上，弹起来。想起体育老师说过，雨天不跑，但可以在走廊练高抬腿。我就在阳台原地踏步，抬到腰那么高，二十下一组，做了五组。楼下操场空着，跑道上积水反光。薄荷喝饱了水，叶尖往下滴水。那天没跑，身上也热了。体育不一定要场地，阳台两平米也能动。

后来操场翻修，铺了塑胶，跑起来没灰了。学生更多，还有附近居民来快走。我跑五公里，配速六分半，不快，但能一直跑。薄荷长疯了，剪了一茬泡水喝。有回跑完回来，看见薄荷被风吹歪了，扶正，土压紧。跑步和养薄荷有点像，都得天天看，不能猛浇一次水就撒手。身体也是，猛练三天歇一周，不如每天动二十分钟。

现在傍晚下楼，先看薄荷，再去操场。跑完回来浇水，叶子绿得发亮。操场灯亮了，还有人绕圈走。我拉伸的时候想，体育这事没什么玄的，就是找个由头动起来。我那由头是一盆薄荷，蔫了就得下楼，下楼就顺便跑两圈。跑着跑着，膝盖不疼了，单杠能拉三个了。薄荷又该剪了，剪完泡水，凉了喝一口，挺舒服。